芙蓉姐姐、超女和个人主义
【一】
也许是网络拯救了文化,眼下最有文化的事情,就是在网络上,毫无功利色彩地谈论木子美、LMY、芙蓉姐姐,以及其他的所谓超女。超女们自动、自发又自费地向网络的受众,提供了她们的隐私,包括私人记录、私人照片和私人的自我感觉;受众吃饱喝足之后,也自动,自发,自费地进行评论,或盛赞,或诋毁,或挖苦,或漫骂;虽然前者因为后者的热情而出了大名,多少有点实际利益,但是后者却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实惠;这种吃饱了撑着才做的事情,当然是一种文化。
关于木子美们的称呼很多,最中性,也堪称善良的叫法,便是超女。这是最新的称呼,借自一个电视节目。“超”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前缀词,超人,超自然,超现实主义;但凡用到这个超字,多半是非常出众,却又超而不脱,其性质,还是和后面的名词一致。比如超人,首先是个人,但是本领超出了人的极限;如果不是人,那就不是超人,而是天外来客了。所以超女这个称呼,甚是贴切。
既然是一种文化,又是超女,马马虎虎,暂时可以称为“超女文化”;说得再学究一点,可以说是“超女文化现象”。历史上,文化现象颇多;好比魏晋南北朝时代,有文化的人穿宽袍长袖衣服,嗑药,然后因为药力发作而发散,而昏倒于地;再如上世纪六十年代,在嬉皮士运动中,典型的文化现象是唱《草莓田》这首歌,在草地上打飞盘,手拉手组成圆圈,毫无意义地重复尖叫“Banana”,等等。
说超女构成了一种文化现象,一是关注的人多,而且一律是与时俱进的知识分子,不仅能读能写,而且会上网,又熟悉电脑;二是构成超女的主体,很有共性。最大的共性,是将女性的隐私,进行公开化;超女之超,正在于超越了常人对隐私的理性界限,除了文字上的文学性外,只是公开的内容和角度不同而已。如此说来,“超女文化”如果不是如过眼烟云般地马上消散,而是层出不穷地持续一段时间,那么,超女文化现象,也将沉淀为历史。
一种可以沉淀为历史的文化现象,必定也有其自身的历史;更重要的是,文化现象经常会非常象一个苹果,有果核,果肉和果皮;这正是文化的内涵、内容和表象。一个好看的苹果,未必有许多甜蜜的果肉;同样,难看的外表,也许苹果却非常可口;既然是吃饱了撑着才做的事情,酒足饭饱以后,也从历史的和经验的角度,看看超女现象这个苹果的果皮,果肉和果核。
【二】
先说果皮。超女现象的表象,无非是“暴露”。暴露隐私,欲望,身体和自我评价;既然有暴露的举止,也就有被接受和不被接受的心理准备。在网络这样的一种互动环境中,无非是赞誉或者诋毁。正因为是互动的,所以赞誉和诋毁来得非常直接,甚至非常激烈;其实这种暴露,其可接受程度,根本没有超出人们的心理警戒线;木子美出生之前,就有长期传抄的禁书《少女之心》;这本同样是以第一人称描绘性欲和性生活的书,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有兴趣去阅读;同样,眼下没有看过三级片的人,也几乎和处女一样珍贵,或者尴尬。
既然没有超出受众的心理警戒线,却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话题和众人关注的现象,多少有点奇怪。奇怪的地方,一点也不在于超女们美貌出众,或者是做得非常出格;奇怪的是这样一个表象,在某个参照物的背景下,变得特别地引人瞩目。好比是一筐苹果,居然有一个或者几个,外表是橘子皮。对于橘子来说,这一点也不奇怪;但是其他的苹果,却不免议论纷纷。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文化现象。
举牛仔裤为例;眼下这种老少皆宜的裤子,在六十年代,完全是文化倾向的分水岭:如果你倾向于嬉皮士,反战,你就穿上牛仔裤吧;同样,七十年代,文化最为窒息的年代,江南一带流行过一种“黄包裤”;黄咔叽布做的紧腿裤,以裤脚紧和窄为美。那个时代,很多工厂的厂长,清早起来,拿着一把剪刀守在工厂门口;见到青工上班穿这种“黄包裤”,喀嚓就是一剪刀,把裤腿剪开;这还不算;还得写检查,甚至开会批判。即便如此,“黄包裤”照样流行,照样可以成为一种文化的标志。
从文化现象的表象意义上说,一、关心超女现象的,尤其是关心得最激烈的,基本上是超女们的同龄人;二、只有苹果,才会去衡量别的苹果;所以,从表象上说,超女们为一代人,社会新锐的,有个性的,正在决定社会时尚的,有文化的人,提供了一个特殊的刻度。这个刻度的意义在于,观念上接近甚至于超过这一刻度的,自然是赞誉有加;观念上远没有达到这一刻度的,诋毁甚至漫骂。正如七十年代江南某些城市的人,对“黄包裤”的态度。
【三】
从历史上看,这种给社会提供刻度的文化现象,并非是第一次。比较接近的,是美国舞蹈家伊莎多拉?邓肯。一八九八年,邓肯在纽约首次单独表演现代舞蹈,袒颈露背,双腿赤裸;引起全场哗然,在座的女观众纷纷退场表示抗议。同时,她的私生活充满了大红大绿的色彩,声称“爱情是人生中最伟大的东西”,公开表示对婚姻的不屑;情人多多,毫不隐讳。那个年代,正是美国人所宣称的“淳朴的年代”,自然许多人对邓肯的骂法,直接就是“高级妓女”。
撇开邓肯的舞蹈天才和其对现代舞蹈的特殊贡献不论,邓肯女士当年,几乎一个人就扮演了眼下数位超女的角色;既暴露身体,又暴露欲望。邓肯在欧洲巡回演出回来,再次登上舞台的时候,身上穿的,只有一块希腊式的遮羞布;同时她的自传,同样是出语不凡,惊世骇俗。林语堂最早读到邓肯的书,也不免叹气,说《邓肯自传》坦率得令人发窘;最后,邓肯多少有点被迫,离开美国,而去了红色的苏维埃俄国。
邓肯给美国社会提供一种特殊刻度的时候,不被接受的程度,远远超过当今的超女们。何况,历史从来也不会以同样的方式,重复演出已经上演过的戏剧。超女们利用互联网的互动性,展现了一种新观念,而恰好,这种新观念,成了文化主体受众的着眼点,这正是这一现象形成的原因;问题是,为什么这样一种暴露,能够恰好成为文化主体受众的刻度,或者说着眼点呢?苹果的表象,通常是因为苹果的核,所决定的。
透过苹果的皮,或者说表象,其实可以看得很清楚,这是一种非常明显的个人主义。比邓肯光着腿跳舞早了整整一百年,一七九八年,康德在他的《人类学》一书中,明明白白地说:“个人主义包括三种不同形式的狂妄,理性的狂妄,鉴赏的狂妄和实际利益的狂妄,也就是说,它可以是逻辑的、审美的和实践的”。这是第一次,文化地,也是哲学地,诞生了个人主义这一概念。从此以后,关于个人主义的学说,汗牛充栋。
如此多的学说,暂且不管,有两个方面,必须明确。一、康德老先生三百多年前所说的话,大有道理。唯一和现实有出入的是,现代哲学,不再是理性主义的天下;许多人认为自从尼采大喝一声“上帝死了”,世界上就是理性主义和非理性主义哲学并存的时代;所以第一种狂妄的形态,稍为需要修正一下,也就是说,逻辑的狂妄当中,包括理性的狂妄和非理性的狂妄。其二、从一九四九年以来,个人主义在中国,就被定义成“不道德和自私自利的”
一九八零年版的《辞海》是这样解释个人主义的:“一切以个人利益为根本出发点的思想。是私有制经济在意识上的反映。它是资产阶级世界观的核心和资产阶级道德的根本原则。表现为损公肥私、损人利己、唯利是图、尔虞我诈等。”问题是,自那个时候开始,经济的所有制,正在发生急遽的变化,变成现在有点不明不白的所有制;正是在这样的一笔经济糊涂账的前提下,个人主义,恰好有了非常肥沃的土壤。
【四】
读过海南出版社翻译出版的《国家竞争力――创造财富的价值体系》一书,或者多少接触过一点哈耶克著作的人都知道,“如果有人以为个人主义等同于自私自利的话,那他就太不了解个人主义了”。这种说法,基本上是深入人心的,也多少为个人主义,翻了一点案。回过头来,还是从康德老先生的角度来看,个人主义,意味着什么。
从康德的列举的三种形态看,首先是逻辑上的意义。这一意义,说得简单一点,一是天赋人权,自己的权利非常清楚,身体是我自己的,我要暴露,我要和别人做爱,当然是我自己的事情。二是把集体世俗化,集体也好,社会也好,不再是一个神秘的巨大黑洞;从网络意义上讲,不过是一个个带密码的化名;我怕你何来?三是强调个人的才能和特殊,我的屁股好看,就是要把屁股亮出来;这当然是关于个人主义的很浅显的说法,但是已经非常明确,这是以个人作为本体的世界观,恰好和雷锋同志以组织,以集体,以他人利益作为本体的世界观,是对立的。
鉴赏上或者审美上的个人主义,几乎是明摆着的事情,好比芙蓉姐姐,每天把自己说得象一朵花一样,正是鉴赏上,丝毫不和群众保持一致的表现;同样,阅读芙蓉姐姐的人,鉴赏的眼光也是极端个人的;除了漫骂之外,有人甚至能够看出,连芙蓉姐姐也看不出来的美来。话翻过来,当LMY贴出裸体照片的时候,LMY对于自己身体的欣赏,也同样是个人的,而根本不会考量,集体的观点。集体,这个时候,如同黄昏一样,真在失去它曾经所有的辉煌。
最后一点,是实际利益。前面说过,超女们是自发,自动,自费地造成一种文化现象的。但是,真正的驱动力,还是实际利益。市场经济也好,不明不白经济也好,人们对于价值的认识程度,远远要比对女朋友的生理特点理解得深刻。因此,当名气变成一种摸得着的价值的时候,个人主义者获得这种价值的形式,实在是缤纷万千,层出不穷。这种形式,或者说手段,几乎随时会超越社会道德底线。
美国是个人主义的天堂;当克林顿成为全世界人民的笑柄的时候,莱温斯基的个人主义,高声唱起了凯歌;谁不知道,莱温斯基留下的内裤,正是个人主义对于实际利益的老谋深算;更搞笑的是,若干年前,某个美国男人,被愤怒的老婆,一剪刀除掉了命根子;全美国都在沸沸扬扬地谈论这件离奇的案件,媒体的报道层出不穷;就在这个时候,这个被剪掉了命根子的可怜的家伙,居然在法院门口,卖起了印着自己头像的T恤衫;他已经是一个公众人物,据说光卖T恤,就赚了十几万!这就是个人主义者。
【五】
如果说超女文化现象,意味着中国正全面步入一个个人主义时代,显然是不够慎重的说法。但是毫无疑问,这一现象,揭示了从无厘头精神的自嘲,到个人主义的明显倾向;而且就超女现象看,至少目前,意味着个人主义的胜利。超女们功成名就,如果不是被迅速忘记,谁也骂不到她们;同时,她们正享受着个人主义的张扬,而带来的实际利益。这是现实。
从经验的角度看,人类对于自己的思想,几乎象是美女对于时装,总是在颠来倒去地变更;严酷的宗教时代以后,一点会有文艺复兴;文化反叛的潮流过后,马上就会有理性的回归。长期对个人主义的曲解、中伤,甚至禁止,也必然会造成个人主义的反弹。所以超女现象,正好是在个人主义思想反弹的时候,赶上了一趟历史的列车。也许,这是个人主义全面盛行的一种初步表征;也许,只是个人主义思潮的昙花一现。
康德对于个人主义形态的表述,最妙的地方,就是用了“狂妄”这两个字。对于个人主义者来说,狂妄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;而个人主义的果皮外面,无不存在着狂妄的特征。然则就狂妄而言,个人主义者完全要凭着自己的智慧去拿捏尺度:狂妄得恰到好处,个人主义是解放思想的有力武器,在历史上,也在反对封建制度的思想运动中,立下汗马功劳;鲁迅先生就这么认为。拿捏得不好,狂妄过了头,引起众怒,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。
问题在于,鲁迅先生的时代,早已经结束;一方面,思想的多元化,给个人主义留下的地盘,已经很小;个人主义,特别是以惊世骇俗的形式表现的个人主义,在今天,无论如何,显得非常肤浅和单薄;另一方面,个人主义是一种一元论,也就是说,只是以个人为本体的,缺乏反思的一种思潮;正如个人主义者经常喜欢引用的一句古罗马名言Homo lupus homini 人即他人之狼,经常会走入把个人和他人完全对立的死胡同;而现代社会倡导的,则是理性前提下的两元论。任何事物,都只是硬币的一个面。
我们曾经熟知这样的一句话,事物是一分为二的。而事实上,我们面临的时代,事物甚至可以一分为八。这一分为八当中,如果是八的话,那么个人主义,其实是其中小小的一种;超女现象和个人主义的胜利,也是小小的胜利;如果个人主义不断地胜利下去,也许社会会变得更加冷酷和危险;如果一分为八当中,其他的七个方面,比如宗教信仰,比如新马克思主义,比如黑色幽默,继续无厘头精神,调侃社会,自己和一切值得调侃的东西,那么,那些个人主义者,特别是女个人主义者,就让他们继续个人下去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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